主持人 (A): 我去过一次 The Two Brewers 酒吧,你们那时候办活动人真多,受众群看起来非常成熟。你是从2015年开始办这个活动的,对吧?
组织者 (B): 是的。
主持人 (A): 那最初是怎么开始的呢?
组织者 (B): 最早是因为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来表达自我,特别是针对边缘群体。那期间我花了一年时间到处参加各种活动,当时全伦敦只有一个 LGBT 诗歌活动,不过气氛非常包容。所以我就想,我也要办一个同样让人感到温暖包容的活动。一转眼九年过去了,我们就走到了今天。
主持人 (A): 你不会要感动得哭了吧?我看到你说到“包容温暖”的时候,眼神都变了,我想这就是你的初衷吧…
组织者 (B): 是的。其实我觉得这种特质我也能从你身上感受到——那种友善、主动融入、坦诚开放的姿态。每次主持那个空间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荣幸。因为大家带着自己的脆弱、情感和创造力来到这里,用最真实的方式表达自己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要求台下的每一个人,都要对上台参加开放麦(Open Mic)的人保持包容和赞赏。因为这是一个完全自愿的过程,对吧?大家是自愿上台读自己写的诗、说自己想说的话。对于观众,我总是说,请大家毫不吝啬地给予掌声。只要上台的人没有恐同、种族歧视或残障歧视等言论,每个人都会得到支持。在这个空间里,这非常重要。所以我觉得我创造的这种包容环境,帮助吸引了更多人。大家发现这个 LGBT 活动和其他诗歌活动不一样,就会推荐朋友来,于是通过口口相传就发展起来了。
主持人 (A): 事实上,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。因为现在我也开始接触一些边缘群体了,我大概知道他们在经历什么。有些人很清楚自己要说什么,知道怎么跟你沟通。但有些人对自己的身份还很迷茫,有时候为了试探,会表现出攻击性。你必须去应对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,你懂我意思吧。
组织者 (B): 我懂你的意思。好吧,那我猜那确实有点不太一样。
主持人 (A): 嗯,我正想问这个。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些很难应付、很难让他们满意的棘手的人?
组织者 (B): 现场活动倒没有,实际上现场一直是个很开放包容的空间。我觉得我们遇到过的唯一困难是在线上。因为疫情爆发时,我们决定把活动转移到 Zoom 上进行。当时确实有个没受邀请的人闯入了 Zoom 房间,非常粗鲁,说了很多极具贬低性和恐同的话。但他很快就被踢出去了。线上的话只有这一件事。
如果是线下的活动,我能想到的唯一问题可能就是有人喝多了。因为这是个晚间活动,在售卖酒精的酒吧里举行。有些人可能喝得有点多,就会变得有些兴奋,或者在酒精影响下变得有点难以控制。但真的仅此而已。过去九年里,并没有发生过任何值得一提的恶性事件。

LGBT Poetry ”开放麦“(open mic)活动现场,图自@LGBTPoetry Instagram
主持人 (A): 挺好的。那里的氛围确实很棒,我当时去的时候感觉很受包容,也想和那里的人建立联系。而且活动里有一种真正的社区归属感。所以,你们是从 The Two Brewers 酒吧开始办的,然后一直留在那里吗?
组织者 (B): 不是的,我们2015年最早是在伦敦东区哈克尼(Hackney)的 Tipsy Bar 的地下室开始的。后来社群里大家觉得,我们需要找一个无障碍的场地,因为第一个场地在地下室,得走楼梯下去,对有无障碍需求的人(比如残障人士)来说很不方便。所以我们换了地方。
主持人 (A): 好,先是 Tipsy Bar,然后你们去了哪里?
组织者 (B): 我们在 Tipsy Bar 办了大概四年。然后我们去了斯特拉特福德(Stratford)的 Open Market。但那里效果不好,因为感觉像个咖啡厅,没有那种诗歌朗诵的氛围。于是我在网上发帖寻找场地,Resident Studios 和当时的两家主办方联系了我,我们就这样达成了合作。
The Two Brewers 空间更大,在一楼,轮椅可以无障碍通行,也有无障碍厕所。他们还提供音响师和技术人员,真的很棒,而且是个私密空间。因为 The Two Brewers 分前厅酒吧和后厅酒吧,我们用的是后厅。唯一的困难是,有时候前厅有活动会比较吵,当大家在后厅朗诵诗歌时,噪音会漏进来。这现在成了一个挑战。但单看场地规模,这里真的很完美。
主持人 (A): 这个地方是你自己找到的,还是别人推荐给你的?
组织者 (B): 是的,我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消息,说我们正在寻找一个无障碍场地,然后 The Two Brewers 的一位活动协调员就主动联系了我进行沟通。我们就是这样建立联系的。

LGBT Poetry ”开放麦“(open mic)活动现场,图自@LGBTPoetry Instagram
主持人 (A): 明白了。那我们接下来聊聊你的新书,还有你获得的一些荣誉吧。我们理一下这个,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再接着聊。
组织者 (B): 好的。我的这本书叫《Charred》(焦木)。“焦木”在这里是“韧性”的隐喻。你看封面,上面就是被火烧过的木头。这本诗集就像是一块经历过烈火炙烤的木头。一开始你可能会觉得被烧焦的木头已经废了,但俗话说:“那些杀不死我们的,终将让我们更强大。”我很幸运能把这些写下来并出版。这本书的真正目的是帮助其他人意识到,在面对痛苦时他们并不孤单。我们都会遇到问题和创伤,而写作是一种极好的表达方式。我们不需要把写下来的东西分享给任何人,我们可以只为自己而写。我觉得通过隐喻……怎么说呢,“转化”?我现在觉得自己的词汇量有点不够用了,但通过写作或有声语言(Spoken Word),你可以把自己的经历和故事变成一种带有密码的信息。人们能感受到其中的情感,即便他们并不完全了解背后的具体历史。不过,我想说我的文字是非常诚实、非常直白的,不像我平时说话。我怎么想就怎么写,很容易理解。我经历过一些非常艰难的挑战,比如无家可归,或者身份认同的危机。在这本书里我写了很多这样的挑战,大家的反馈是,因为我的写作方式,他们完全能读懂我写的东西。我看过一些诗集,很难理解作者到底在描述什么,而我就是有话直说,大家觉得这种风格非常令人耳目一新。那么,你有这本书吗?

受访者Andreena Leeanne和新书《Charred》,图自@LGBTPoetry Instagram
主持人 (A): 我好像还没有,不过听你聊着,我正打算买一本。对了,你以前办这个活动……具体是在哪里来着?哈克尼是不是有个剧场?就是 The Yard(庭院剧场)?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你的。我其实记得那天。我知道那是个什么活动了,是叫 “Race Collective” 吗?
组织者 (B): 是叫《Race Cards》(种族牌)。
主持人 (A): 《Race Cards》!对,我就是通过那个活动找到你的。我当时……对对。我还在探索阶段。我去过一个非二元性别的派对,那里有性别友善厕所。这对我的触动很大,影响了我的思维方式。啊,抱歉,我扯远了。
是的,有时候我很想问,你身上的这些力量是从哪里来的?因为你似乎从过去的创伤中超脱了出来,克服了它们,现在还能把自己的故事当成一种激励他人的工具。我看到有一个词叫“微冒犯“ ……对,就是诸如此类的事情。在某种程度上,你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赋能、激励他人的人。所以我有时很好奇,你的这种能量源自哪里?
组织者 (B): 我对生命充满感激。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也都会遇到问题。而且我们只有一次生命。这真的很难,因为一路走来并不容易。但我觉得我们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让过去经历的痛苦吞噬我、让我一事无成;要么接纳发生过的一切,并把它当成帮助别人的工具。在这两个选择之外,我觉得我没有其他退路。
而且,我有一个22岁的女儿。她激励着我不断前行。有时候当我想要放弃,或者觉得不想再努力的时候,我总会想:“事实上,我需要为她撑下去。”她给了我继续前进的动力。仅仅是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对另一个生命负有责任,就能给我很大的帮助。
主持人 (A): 是啊,大家其实不知道你还有一个22岁的女儿,你在活动上一般不聊这个。
组织者 (B): 对,因为保护一下她的隐私挺好的。当然也可以聊,我的意思是,我可以写下来或者稍微提一下。但你要知道,这一切并不容易。虽然一路上很艰难,但别人总会说:“噢,你看你活得多轻松啊。” 其实一点都不轻松。不过,这个过程确实非常值得,它让我懂得每天都是新的一天。就像在我的书背面,印刷的图案是一抹日落。日落其实代表着崭新的一天——每一天都是做点什么的新机会。是的,哪怕只是起床、洗个澡、打理一下头发这些最基本的事,那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。这是一种可以分享的微小幸福,而正是这些微小的幸福支撑着你走下去。基本就是这样。我对生活有太多的感激。我觉得正因为每一天都有机会在生命中做点新尝试,这让我更想好好生活。我想活着。就是这样。
主持人 (A): 而且你的生命里,还会留下所有曾陪伴过你的人的记忆。
组织者 (B): 确实。这真的很美好。我要自己决定想要和谁分享我的生活,这也是为什么我在人际交往中是有边界感的。对,真正亲近我的只有几个人,尽管我对所有人都能敞开心扉、心怀大爱。
主持人 (A): 对,我刚才就在想边界感这事。也许我能在你的网站上找到介绍,因为你的很多行业认可都写在上面。你曾入围了“优秀 LGBT 榜样奖”的短名单,你的书也入围了……是哪个图书奖来着?

“Charred”封面,图自@lgbtlitfest Instagram
组织者 (B): 啊对,《Charred》入围了 Polari First Book Prize(波拉里首作图书奖)的短名单。这真的很……虽然我最后没拿奖,但能入围已经很棒了。因为这些荣誉并不是为了让我到处炫耀“看我多厉害”,而是为了把这本书带到更多人面前。因为光靠我个人的力量只能触及一小部分人,但如果进了推荐名单或者有了书评报道,就会有新的读者看到它。我希望这本书能帮到尽可能多的人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经常答应做这些采访,我可以借此聊聊这本书是如何成为一个工具的。它让人意识到写作是治愈创伤的绝佳方式。也正因如此,这本书的后面附带了横线打底的空白页。书里有这些空白页,就是为了让那些还没开始写作的人,能提笔写点东西。这就是一种自我照顾(Self-care)——也是我每天用来调节自己、坚持下去的方法之一。而且书后还列出了一些实用的英国慈善机构联系方式,专门应对我在诗歌里提到的那些困境。所以它是为了让人们真正把写作当作一种心理疗法,并去寻求所需的帮助。总之,这本书里包含了很多自助的内容。如果你想买,可以直接找我订购,免邮费,非常直截了当。
主持人 (A): 那我得好好写写关于这本书的内容了。我会买一本读读看。

LGBT Poetry 开放麦的海报,图自@LGBTPoetry Instagram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