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我来说,电影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。别人问我最近在做什么,我会说在准备拍电影、写剧本;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回家,我会说想回去看看电影、找找灵感。电影已经渗透进我的日常生活,它不是一种职业身份,更像是一种持续发生的生活状态。
–华真一
第一部分:创作缘起
采访者:
我看了《流水淙淙,脑袋嗡嗡》、《每一个脚印》、《海,三角梅,以及写诗的舒婷》三部作品。想先从一个比较大的问题开始:有没有一个始终推动你创作的核心主题?
华真一:
如果只看这三个作品,我觉得它们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都围绕着女性的生活展开。我关注女性之间的关系、女性在都市里的生活状态,以及她们在面对一些事件时的内心世界。
《海,三角梅,以及以及写诗的舒婷》是我拍得最早的一部长篇纪录片。它讲的是上一辈女性之间的友谊,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、带有暧昧意味的情愫。我当时其实并没有非常明确地知道自己在拍什么,是到了剪辑阶段,才慢慢整理出它真正想表达的东西。
很多人觉得这部片子的叙事很弱,不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“讲故事”的电影。但对我来说,它其实已经具有很强的叙事性了。因为我平时看很多实验影像,很多作品比它更加碎片化。相反,我自己的这部创作一直都有一个比较严谨的内部结构。它未必是在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,但一定有一条叙事线在推动。
《流水淙淙》则完全不同。这是我第一次拍摄真正意义上的剧情短片,也是第一次进入一个比较完整的电影制作流程。虽然剧组规模不算大,但灯光、摄影、制片、场记、副导演等部门都是完整的。在此之前,我拍剧情片几乎都是用手机,两三个人一起完成。
因为我不是电影学院出身,所以《流水淙淙》更像是我的一份学生作业。那个时候我刚大学毕业,来到上海生活,对这座城市、对新的环境都有很多陌生而强烈的感受,也经历了一些以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。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,我很快写出了那个剧本,然后找朋友一起完成了拍摄。
至于《每一个脚印》,其实你看到的是我长片里的一个样片。2023年,我先拍了一个八分钟左右的短片;后来我把整个故事扩展成长片剧本,并在2024年完成拍摄。所以短片其实只是长片中的三场戏,只不过后来我又用完全不同的演员、摄影方式和拍摄方法,把它们重新拍摄了一遍。现在电影已经基本完成,正在等待龙标(国家电影局的审查)。

《每一个脚印》剧照
采访者:
刚才提到《流水淙淙》更多来自一个明确的剧本,而《海,三角梅》则是在拍摄完成之后,通过剪辑逐渐发现它真正的结构。我很好奇,你平时创作会有一个固定的方法或计划吗? 还是会完全依赖灵感迸发?
华真一:
以前其实没有什么固定计划。我一直都很喜欢写东西。那时候会做很多非常小的文本练习,比如只写对白。我不会去设定人物背景,不会写人物小传,甚至不会描述他们的性格。我只会标注“女一”“女二”或者“男”“女”,完全依靠对话去推进人物关系和叙事。
后来我回头想,为什么当时会一直做这种练习?其实是因为对白是导演最容易掌控的一件事。如果预算有限,你没有昂贵的场景,没有复杂的灯光,没有成熟的摄影团队,但只要演员能够把台词说好,文本本身成立,这个作品依然会成立。
所以我一直觉得,文本和表演是导演最重要的基本功。预算充足的时候,当然可以通过摄影、美术、灯光去不断完善作品;但如果你只有一部手机,只能找两个朋友来演你的剧本,我觉得也完全没有问题。只要文本够好,它依然可以成立。所以那段时间,我其实一直在练习导演最基础的能力。我大概坚持了一年左右。现在反而很少做这样的练习了。有时候我还挺怀念那个阶段,希望自己能重新回到那种持续练习的状态。可能也是因为生活状态变了,今年我做了不少电影之外的工作,留给电影的时间也比以前少。

《流水淙淙,脑袋嗡嗡》剧照
采访者:
所以你前两部剧情片也都更像是在记录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片段,而不是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。这既是预算限制,也是你有意识的练习吗?
华真一:
我觉得是。那些年轻女孩,以及她们遇见的人,很多都来自我生活里真实见过的人。当然,也可能有一些人物完全是虚构出来的。
但对我来说,她们遇见了谁、发生了什么,其实没有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一直在练习如何塑造人物。我并没有期待通过短片去完成一个完整的故事,所以你会觉得它们更像是一段一段的生活切片。
到了《每一个脚印》这部长片,我反而希望自己能够回到一种更扎实、更传统的叙事方式。因为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剧情电影,我希望它的结构是完整的、严谨的,甚至是传统的。在这样的基础之上,再去把人物真正写立体,再找到合适的演员,把那些我平时记录下来的生活经验,一步一步转化成影像。我一直觉得,电影创作者首先需要建立扎实的基础,然后才有能力选择性地放弃这些基础,再去创新。
采访者:
你的电影灵感,是先有一个想表达的主题,还是先有故事?
华真一:
通常都不是。我基本上还是先有一个片段。可能是一个画面、一段对话,或者一个很短的瞬间。然后我再围绕这个片段,慢慢去补充前后的情节,把人物一点一点写完整,再整理结构,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剧本。拍摄完成以后,剪辑其实又是一次新的创作。
很多剧本里的内容,到影像里未必还需要;有些原本没有意识到的东西,到了剪辑阶段反而会变得重要。所以我觉得,剧本、拍摄、剪辑,每一个阶段其实都在重新创作同一个作品。
灵感通常还是来源于现实生活。很多时候,是因为生活里发生了一些事情,让我觉得如果不把它写下来、不把它拍下来,我会很难受。我以前情绪起伏特别大,很容易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就陷入低落。那时候,我必须找到一种出口。写作和电影,就是那个出口。所以我的创作还是一直都非常依赖现实生活给我的刺激的。
今年我也在写新的剧本,但我发现自己反而没有以前写得那么顺利。因为现在情绪没有过去那么强烈,而且今年也做了很多电影之外的事情,留给电影的时间比以前少了很多。
采访者:
那听起来你其实更像是在为自己做电影,而不是为了表达什么主题,或者让观众看到什么东西而做?
华真一:
那不是。现实生活里的确会给我很多创作冲动,但我会有所选择。我会挑那些我觉得和同龄人、尤其是年轻女性之间能够产生共鸣的经验。我是一个挺自我的人,但真正进入创作的时候,我一直都会想:观众会不会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?他们会不会看到电影里的某一个瞬间,然后觉得:“我以前也这样过。”或者,他们会不会在角色身上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。我其实很在意这一点。
我不觉得这是迎合观众。如果完全不在意别人能不能感受到这些东西,那我没有必要拍电影。我写下来,发在自己的公众号就好了。
电影之所以存在,就是因为它会进入别人的观看经验。

《海,三角梅,以及写诗的舒婷》剧照
第二部分:电影作为一种生活方式
采访者:
我很好奇,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进入电影这个行业?
华真一:
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电影行业。
在上海,真正长期从事电影创作的人并没有那么多。而且电影本身就是一个周期非常漫长的工作。比如我的上一部长片,其实是2024年拍摄完成的,前期筹备从2023年年底就开始了,剧本写得还要更早。到现在,它还在等待国家电影局的审查。一个项目,从开始到真正与观众见面,往往需要好几年。所以我不会因为拍了一部长片,就认为自己已经“在电影行业里”。
对我来说,电影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。别人问我最近在做什么,我会说在准备拍电影、写剧本;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回家,我会说想回去看看电影、找找灵感。电影已经渗透进我的日常生活,它不是一种职业身份,更像是一种持续发生的生活状态。
采访者:就像电影里你妈妈写诗,写小说一样。
华真一:
这有点像写诗。如果有人每天都在写诗,我们不会说他进入了“诗歌行业”。他只是一直在写诗。这两件事情其实是不一样的。
采访者:
你的作品里既有纪录片,也有剧情片。这两种创作方式带给你的感受有什么不同?你更偏向哪一种?
华真一:
差别当然很大。《海三角梅》其实是一个意外,拍摄这件事情发生得很自然。我拍的是我妈妈和她的朋友。她们聊天,我就在旁边拍;她们吃饭,我就在旁边拍;她们也没有特别在意我拿着手机拍摄。唯一一次,她们让我停下来,是叫我先去吃饭,说“等会儿再拍”。因为我是用手机拍的,所以她们并没有一种“我们正在拍电影”的意识。她们没有阻止我,也没有刻意表演,就是非常自然地继续自己的生活。我觉得,正是这种自然,最后成就了这部电影。如果当时她们觉得不自在,或者拒绝我拍摄,也许这部片子根本不会存在。
我之前拍过一些纪录短片,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拍一部长篇纪录片。那个时候我二十岁左右,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成熟到能够承担这样一个体量的作品。纪录长片虽然看起来不像剧情片那样需要剧组和演员,但真正做起来,所有工作几乎都要自己完成,从拍摄到整理素材,再到剪辑,每一步都非常耗费心力。
更重要的是,它讨论的东西其实比我当时的年龄更沉重。现在回头看,我觉得自己最后还是有意识地把它做“浅”了。我不希望它故作深沉,也不想把一些当时还没有真正理解的东西,包装成一种成熟的表达。
后来我没有想过要再拍,也没有再拍过这种体量的纪录片了。

《海,三角梅以及写诗的舒婷》宣传海报
采访者:
后来为什么又决定继续拍剧情片,而且直接开始准备长片?
华真一:
我觉得,拍剧情片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。
每拍完一部短片,我都会发现很多问题,然后带着这些问题去拍下一部。每一部片子都会花掉一点钱,也都会让我知道下一次应该怎么做得更好。
其实在拍第一部长片之前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:如果前面的任何一部短片让我彻底失望,我可能就不会继续拍长片了。因为真正想拍长片的人很多,手里有剧本的人也很多,但真正能够把电影拍完的人,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多。长片不仅意味着创作,还意味着筹备资金、协调团队、完成后期、投递电影节……每一步都很漫长。
第一部长片尤其如此。你会抱着很大的期待,同时也会非常忐忑。那个时候我年纪也不大,所以整个过程,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挑战。
我其实不是一个很会争取机会的人。我一直觉得,有机会就做;没有机会,也没关系。如果有机会拍电影,我就拍电影;如果没有机会,我可能就去写作。对我来说,这两件事情没有本质区别。它们都是表达自己的方式,只是媒介不同而已。
第三部分:《海三角梅》:母亲的小说与纪录片之间
采访者:
我想特别聊聊《海,三角梅,和写诗的舒婷》。影片里穿插了你母亲创作的小说《阿香和阿美》,为什么会选择用小说文本与纪录影像交织的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?
华真一:
其实是在整理我妈妈以前的资料时,我重新读到了她年轻时写的小说。除了小说,我还翻到了很多照片、手稿和她以前留下来的东西。其中《阿香和阿美》让我印象特别深。
我知道那是一篇虚构小说,我也从来不会去追问她:“你写的是谁?是不是现实里真的有这个人?”因为我一直觉得,创作和现实本来就是两件不同的事情。但当我读那篇小说的时候,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镜头里的这些女性。
小说发生在海岛,写的是闽南文化背景下,一群年轻女孩来到岛上生活、工作、相识,彼此之间建立起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。而我拍摄的,也是同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女性。她们属于不同的时代,却共享着同一个空间。于是我开始觉得,这两组人物之间存在一种很自然的互文关系。
并不是小说在解释纪录片,也不是纪录片在证明小说,而是两种不同媒介、不同时代的女性经验,在同一个空间里彼此回应。所以最后我决定,把小说放进电影里。
很多观众会问,为什么这里突然出现一段文字?为什么影像和文本要不断交替?
但对我来说,它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很紧密。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作品虽然看上去比较松散,但内部结构其实很强。文本和影像不断穿插,并不是为了说明什么,而是在不断制造一种联想。观众可以去想象:小说里的阿香和阿美,与影像中的这些女性有没有关系?她们年轻的时候,会不会就是电影里的这些人?这些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。我希望电影能够留下足够大的空间,让观众自己去建立这些联系。这种想象本身,就是电影的一部分。

《海,三角梅,以及写诗的舒婷》剧照
采访者:
影片简介里提到,这部电影讲述的是女性之间一种“微妙的情愫”。为什么会使用“情愫”这个词?
华真一:
其实,“情愫”更多来自小说。小说里的情感表达非常明显,它属于我母亲个人的文学创作。而现实里的这些女性,她们究竟经历过什么,我并不知道,也没有想过去确认。如果观众把小说中的人物投射到纪录片中的人物身上,就会觉得,她们之间似乎真的发生过什么。但到底有没有?我不知道。因为我从来没有问过。
所以我是在刻意避免去确认这些关系。当然,我完全可以拍另一种纪录片。比如我坐下来采访我妈妈,直接问她:“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喜欢过这个人?”“小说是不是写她?”“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?”她可能会回答,也可能不会。那也是一种纪录片的方法。但我没有选择那样做。因为我觉得,这并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问题。我并不想知道一个所谓“真实答案”。相比于确认事实,我更关心的是一种情感如何存在于文本与影像之间,如何被观看、被想象。所以虽然电影拍的是我的妈妈,但对我来说,它并不是一部私人影像。我和拍摄对象之间,始终保持着一种距离。
这种距离感,是在纪录片创作中刻意保留的。很多人会认为,纪录片一定要不断逼近真相,或者不断逼近人物最私密的部分。
但我并不这样理解。我更愿意保留人物本身的边界。有些东西,我不知道,也没有必要知道。电影不是为了替现实下结论,而是让现实保留它本来的复杂性。所以我更相信一种开放的观看方式,而不是一种解释性的观看方式。对我来说,片子它不是私影像,就算拍摄的是我妈妈,对我来说是还蛮保持距离的。
第四部分:给观众以留白
采访者:
所以,《海三角梅》最终真正重要的,并不是“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”。
华真一:
对。真正重要的是,电影允许这些问题一直存在。小说是真的还是假的?纪录片里的关系又是真的还是假的?它们彼此之间是什么关系?这些都可以不断被观看者重新理解。
我觉得,一部电影能够留下想象的空间,是一件很珍贵的事情。很多时候,我更愿意把答案留给观众,而不是替他们回答。
我觉得留白其实还蛮重要的。很多观众会问:这些女性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?小说里写的是不是现实里的人?她们是不是彼此喜欢?我觉得这些问题其实都没有必要回答。
留白本身就是电影的一部分。我希望观众能够带着自己的经验进入作品,而不是不断等待导演告诉他们正确答案。

《流水淙淙,脑袋嗡嗡》宣传海报
其实这种想法后来也延续到了我的剧情片里。我的第一部长篇拍完之后,我给一些朋友看过粗剪。有人会很直接地问我:“男女主角到底睡了没有?” 后来我回去重新剪辑的时候,干脆把所有可能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镜头删掉了。最后留下的是一个更大的空白,直接跳到了下一场的开始。可能上一场戏,他们还待在一个室内的空间;下一场戏,他们已经在户外,分开了。
中间发生了什么?观众可以自己去想。我反而觉得,这样比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床上镜头更有意思。因为如果我已经拍出了那个镜头,观众还是会试图从画面里寻找一个答案。我干脆留白就留的大一点。如果直接给出一个答案,反而减少了观众想象的空间。
